第74章

2026-07-08

崙崙周一早上獲准返回宿舍四小時體驗後，表現可以，周二下午已獲准出院，周三見過醫生，調校精神科藥物的類别及份量。

去年六月崙崙因為治療腎石痛楚，以及左腎因內置支架而引起發炎，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，豈料今年六月下旬，他也在醫院住了十三晚。

這次是治療他的情緒問題，我推斷起因，是他突然驚覺一段很長的時間內，沒有再見過媽媽。

自閉症患者的記憶運作，與一般人有異。一名功能高的自閉症女患者，在自傳描述與她關係良好的生父時，中間出現一段空白的十年，對此她全無印象，也不作解說，後來生父像突然又出現在她的生活中，我估計崙崙的情況可能差不多。

一貫以來，我倆除周末帶他外出吃吃喝喝之外，我每周探望他一次，媽媽則每兩周一次。在新冠疫情期間，曾中止探訪大半年。在漸進恢復接觸過程中，因避免在人群聚集的環境中受到傳染，變相停止了外出吃喝的活動，他習慣了後，沒有恢復過來。

媽媽離世後，他應該是沒有留意媽媽的缺席，直到一年後，突然詢問宿舍職員。又過了一年，他在母親節當天，從職員的言談中猛然醒覺，真的很久沒有見過媽媽。

當晚他不停呼喚，當然沒有結果。

同一年，營運宿舍的機構突然被撤換，出現了許多新面孔的職員，以及不同的運作模式，令一成不變的自閉症住客崙崙，產生焦慮。

其實回想從前，崙崙自幼便不時會出現焦慮的情況，每年總有數次情況較為嚴重的，而入學以後，在暑假後期，尤其不安。

究其原因，主要是在家的活動規律及活動量，终不及學校提供的服務，到暑假後期，崙崙已感到厭倦，並開始期待新學年的來臨，內心出現不安。

還有一個推斷，就是他對草敏感，盛夏草木荗盛，身體適應得很吃力。

以上種種，對於不擅於理解、表達、溝通及舒發不安情緒的崙崙，儼如活在一個沒有出路的困局之中，長年累月受到煎熬，難受極了。

這次從母親節後出現的不安行為，主要是連續數周不斷發出抗議聲，在室內及後院持續來回踱步，致雙腳掌大面積出現水泡及疼痛，細菌感染，舉步維艱，甚至冒汗，面色蒼白，仍無法令他停下腳步。

我及宿舍職員為防止他精神崩潰，決定召救護車，送他往區內設有精神科服務的醫院，前後住了十三個晚上，我並在初期，正式告訴崙崙，有關媽媽已離世，不會再探望他的事實，他側著耳聽著。

醫院及宿舍人手不足，不能提供廿四小時一對一的陪伴服務，我在醫院陪了他十三個晚上，見證他在悉心的照料下，逐步安定下來，最終獲准出院。

從事發至住院期間，崙崙的思緒一直轉變，由思親、失望、不解、腳掌疼痛、受細菌感染、精神科藥物份量持續增加，引發更多不安、入院、受困、生氣、反抗、逃走、被綁、掙扎，到獲得牀位。

環境及設施都變得理想後，醫療團隊與我及宿舍職員溝通，瞭解事情始末，並進行各種檢查及斷症，更換藥物及訂定份量，持續觀察。期間崙崙持續抗議，雖有怨氣，但已無怒氣，聲浪逐減，胃口及睡眠質素可以。

入住醫院是移魂大法的絕招，崙崙由思親狀態切換為逃犯狀態，因環境改善，再改變為囚犯狀態，離院前，已因慣性，醫院變質為第二居所。

這時他可能又忘了媽媽缺席的事了。

院方乃嘗試讓他返回宿舍，離院小休四小時，他表現符合期望，醫院決定放人，也讓老爸回巢過夜，抱一下自己的枕頭。